从丫丫的“嗯—啊”到小蛋儿的“嘟嘟打”

 

                           徐广舟

 

    甜心43天了。最近一周以来,甜心的笑有了更多内容,似乎表达着吃饱的满足、对温暖拥抱的感恩、足够的安全感等;令人惊奇的是,跟她说话,她偶尔会发出“嗯”或者“啊”作为回应,细究之下,这种变化要比单纯地哭表达更多的内容。作为对照,姐姐的儿子小蛋儿,差14天满两岁,能够清楚地叫“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等称谓,其余人均以“嘟嘟打”称呼,此外“嘟嘟打”还有表达情绪的作用,表示高兴地时候会变成四个音节“嘟—打,嘟—打”,表达不满的时候变成“嘟—打——嗯”同时用巴掌打人。我记得3月中旬我第一次听到小蛋儿说“嘟嘟——打”,由于正在吃揪片儿,我还以为“嘟嘟打”是揪片儿的另一种叫法。这真是一个有趣的误会,孩子气的、诗性的误会。

    从误会到真相之间有政治,有哲学,有艺术,有人生。当然,也有人生哲学。保尔·柯察金说,“人应该赶快生活”;朱光潜说,“慢慢走,欣赏啊”。这是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也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哲学,不过,相同点是,都是对人生的误会,因为人生的真相只有一个:死亡。所以,我们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活在外在的评价中,特别是那种违背本心而去争取外在的认可的做法实在是误解了人生。当然,像我这种学究气地去探究人生也不可取。我欣赏这样的生活态度:


    问:你懂不懂人生?

    答:嗯?

    问:你懂不懂哲学?

    答:啊?

    问:你有没有人生哲学?

    答:嘟嘟——打。

    可见,从丫丫的“嗯—啊”到小蛋儿的“嘟嘟——打”蕴含着丰富的人生哲学,我不需要明白很多道理,我需要行动。这就是无意义的发音给我的启示,孩子是天生的人生哲学家。由此我想到那些真正的得道者一定是这样的人,他们找到了自己内在的儿童,唤醒了众人已经遗忘的能力——以童心关照世界。

 

    小孩儿语言的发展之谜,至今还没有得到完全破解。我不知道也无法预知一个以英语为背景文化的幼儿从什么时候开始准确区分“cat”和“hat”以及理解“猫在帽子里”这句话?以汉文化为背景的孩子语言发展似乎更加复杂,小蛋儿指着自己的照片上说“蛋儿—蛋儿”,在吃鹌鹑蛋说“蛋儿—蛋儿”,吃鸡蛋时说“蛋儿—蛋儿”,还有做馒头时他要一块面做的面蛋儿也是“蛋儿—蛋儿”;除了自己的照片,在说别的“蛋儿—蛋儿”时他总是笑,他笑什么,感到惊奇还是怀疑,或者说纯粹是体验发出“蛋儿—蛋儿”时语音带来的快感?他把水中的鸭子叫“鸭鸭”,他叫甜心“丫丫”,这个发音相同而所指不同的“ya-ya”带给小蛋儿更多的快乐还是惊奇,或者二者兼有?我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快满一周岁的弟弟第一次说“姥姥”的情景,他舌头还没有学会贴着上颚发“L”音,所以“姥姥”就成了“熬熬”。姥姥一边和面一边笑着说:“哎——!我听到了。‘熬’吧,多加点柴火。”记得当时我内心十分惊奇又有些遗憾:他竟然会喊“姥姥”了,他也只会喊“熬熬”。

    写到这里,我的思绪被甜心的哭泣声打断,她哭起来是“嗯—啊—咕”三个音交替变化来表达自己的委屈,在甜心妈和我妈的耐心照料中,甜心停止了哭泣,我倒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写着文字,不是我对她的哭声无动于衷,而是我感冒了,怕传染给孩子。闲言少叙,接着写吧。

    从甜心的“嗯—啊”我能想象到小蛋儿的当初;从小蛋儿的“嘟嘟打”我看到了甜心的以后。就孩子的语言发展而言,从“嗯—啊”到“嘟嘟打”是一种超越,从两个音节到三个音节的超越,而且还出现了叠词。在汉语中叠词具有音乐性;此外,生活中“嗯”可以表示答应或认可,“啊”表示惊讶或怀疑,连在一起的“嗯—啊”两字格就有了“断竹,续竹,飞土,逐肉”的雏形;“嘟—打,嘟—打”是《诗经》的节奏,和“嘟嘟—打”连在一起就是长短句了:可见,艺术的启蒙不在学堂而在襁褓。至今我还记得姥姥随口编的儿歌,“一个小孩儿,拿个小勺儿,挖个小井儿,跳里冇影”,“小板凳,四条腿儿,我给姥姥嗑瓜子”;还有那些女孩儿跳皮筋时说的“一五六,一五七,马兰开花二十一”。这些押韵的儿歌,语音的重要性的要大于语义的重要性,这算“诗到语言为止”的一个重要例证。有些心理学家认为小男孩过多地发叠词会变“娘”,这恐怕夸大了语音的作用,男孩变“娘”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父母的娇生惯养,幼儿园“阿姨”压倒性地多于“舅舅”应该是不容忽视的原因。

    我们对无意义语音的感受力,我们以童心关照世界的能力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探究这个问题恐怕比探究婴幼儿无意义的语音是怎么产生的还要复杂。无意义的语音是我们灵魂的音乐,我们教育的功利性使得我们过于强调答案,强调一探究竟,强调价值和意义(这一点上古今中外是一样的),于是,无意义在我们的人生和生活中慢慢消隐最终缺席。所以,我们活得很累,并以外在的评价调整自己幸福指数的刻度。这大概就是长大的代价,阳光下快乐给人看,月夜里自舔伤口。尽管如此,我们还在尽力去围剿无意义:

    张三,不好好听课,你又开小差了?

    李四,不好好工作,上班时间知不知道,还玩游戏!

    王五,你一个农民工,下班了不休息,看什么书呀?

    ……

    追求无意义是心灵的,自由的;而追求意义是生活的规则,是坚硬的。一味追求无意义的人将从社会这架巨大的战车上滚落下来,轱辘过后,零落成泥碾作尘。人们不曾想到,规则的生活中,无意义的状态是心灵的麻痹、挣扎和反抗。


    这还不算,我们还想尽办法赋予无意义以意义:

    问:为什么不敢说真话?

    答:嗯?

    问:敢不敢批评政府?

    答:啊?

    问:为什么不去依法维护自己的权益?

    答:嘟嘟打!

    可见,从丫丫的“嗯—啊”到蛋蛋儿的“嘟嘟——打”蕴含着丰富的政治哲学,我们迷失了自己内在的儿童,遗忘了以童心关照世界的能力,我们不敢说真话,不敢抗争,我们塑造了一个连“嗯—啊”“嘟嘟打”都充满无限意义的世界。然后,我们心满意足,心安理得,并且幸福地生活着。

    

    写至此,一个和这篇文章的题目没有关系的生活片段在大脑中闪回:大概是我七岁那年,我看到80多岁的奶奶和邻家一个年龄相仿的老太太坐在八仙桌的两边这样交流:

    问:嗯。

    答:啊?

    问:啊?

    答:嗯。

    ……

    如此反复很多次,我既觉得惊奇又觉得可笑,说给不少人听,换得很多廉价的笑脸和笑声。虽然这笑脸和笑声跟我的聪明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笑脸和笑声就是一种鼓励。现在想来,那时自己是多么可笑啊……我不曾理解的是,她们正是通过由耳背造成的无意义的交谈才得以化解内心的孤独和寂寞,或者说,通过无意义的交谈来化解不孝儿孙带给自己的寒心,然后互相取暖。从女婴的“嗯—啊”到老太太的“嗯—啊”我体会到时光的流逝,感受到无意义到有意义那段巨大的空白。嘟嘟打!当然也终于明白什么是“老小孩”,什么是“返老还童”。

    我身边现在也有两个即将成为“老小孩”的人,我想写写她们,她们对彼此都有不满,在我看来安抚她们的情绪要比分辨其中的是非更重要。所以,听她们抱怨的时候,“嗯—啊”“嘟嘟打”需要灵活运用。我想写的题目是《情绪大于是非——安抚小孩和老人的法宝》。


                          (2015.4.18   草于暂寄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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